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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圆之梦 (叶文玲 )

  母亲去世周年时,正值我因写作《无梦谷》的最后篇章回了老家。去往墓地的路上,小弟说自己拂晚时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对他诉说的件件未了心事。我听着,眼泪再次滴在心里。像小弟这样真切的梦,母亲为何没有让我也做个?虽然明知一切都还虚幻,我在这一刹那中,却宁愿自己唯心不唯物!其实,我用不着嫉妒小弟,如开头所说,母亲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只不过没有那样真切的对话,没有那样舒心的笑容,而常常是一声盼望我长守身边而不能如愿的叹息。

  这叹息常令我心酸愧悔。因为纵然调回南方,我依然无法侍奉在母亲身边,我只能从母亲的这声叹息里品味她的孤独,一个双目失明的八旬老人的孤独:她最喜欢相处的儿女离她最远,她的一切为儿女着想的品性,又令她拒绝我可能为之的操劳,即便在我到楚门去埋头创作的日子里,为了不影响写作,我住在较为僻静的妹妹家。母亲拼命克制与我整日相对海阔天空地聊天的愿望,就像妹妹说的,“很乖”地守候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我来与她谈说一会。于是,母亲又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等待这一刻:她老早地吃了饭,自己摸索着洗了手脸,洗了脚。坐在那把破得不知修补过多少回的藤椅中等待我的到来。我的脚步声一近大门边,她马上就能感觉出来。喊我的声音都因高兴而变了调,那本来黯淡无神的瞳孔,也会有许多光彩。这时候,母亲就一般劲地说自已是“看见”我进来而非“感觉”所致。因为在为她求医请药的过程中,我早已明白母亲的复明,纯粹是奢望。所以,母亲越是做出“看见”的样子,就越是令我心碎。母亲总想把这种母女亲热的闲聊无休止地延长,因而当我告辞时总央求我再坐一会再坐一会。而当我不得不辞别,又去进行我的“夜猫子”劳作时,母亲又会克制自己的心绪,表现出极善解人意的体谅。

  现在,就为这一点,我总也无法原谅自己:难道写作于我,就是这么重要么?我为什么不在母亲生前,把时间尽可能地多为她腾出一点哪!去往墓地的路上,我无法不忆起送葬的那天。那天,四百余乡亲集合来为母亲送葬。从老宅门直往东门桥畔的长长队列,在细风细雨中伴母亲走向安眠的青山,令我们再次感涕不已。淳厚的乡亲以他们的纯朴方式表达了他们对一个聪慧善良经历坎坷的乡间绣花女、裁缝师的全部尊敬。几十年来,声名赫赫的逝者葬礼我见得多多,作为一个普通平凡的女人。我的母亲在人世的最后一程,走得十分辉煌。

  就在送别母亲的最后一程,我再次忆起她生前最爱吟诵的两句小诗,“日日开门望青山,青山问我几时闲?”我和哥哥到现在也未查证出这两句意味如此隽永的小诗,到底是母亲早年阅读所记还是像她所画花鸟一样,自出心裁?细思母亲一生为人,我完全不惊异她有如此襟怀。胸怀宽厚、敬老以礼、爱幼以慈、待人以仁的母亲,常常助人以义,使邻里受惠。为门前修路而慷慨解囊,母亲是左邻右舍第一个,那时,她还是用的一针—线缝纫得来的血汗钱, 为怕路人摔跤,而特在巷口装盏长明灯的,也是母亲,正是如此,母亲才会在那年来杭州就医时,不以自身痛苦为念,却殷殷关怀同室的一个贫病女孩,将自己身边的一笔钱,悉数捐赠......

  了解了母亲一生的心路轨迹,才解母亲何以能挑起生活感沉重的担子,理解了母亲为何能那样平静地对待人生的必然归宿,发出“青山问我几日闲”的感喟。劳作了一生的母亲,当自感不能再劳作时,她就宁可不劳烦别人,宁可悄悄与青山绿水长相随!

  母亲去世之前,恰临最后一个母亲节。她曾对妹妹有过预示式的叮咛和表白:“我的一世有苦也有甜。老了失明虽有种种不如意,总还算是儿孙成群的有福之人。你们兄弟姐妹个个都有出息,我也没了心事。我现在的愿望就是要走就快快地走,不给儿女添一点麻烦。这样,我就最最幸福了……”奉献一生,临终犹是。母亲辞世的情景,恰恰应合了她的“不给儿女添一点儿麻烦”的愿望。于是,当远程奔丧的我们,为未能见上她最后一面而悲痛难抑时,我们怎能不向母亲的在天之灵跪叩!也许,我的母亲果然有福,冥冥天意竟真的顺合了人意!

  去往基地的路上,我把有关母亲的一切再次回想,包括那些最为我铭记的实物和最感我心怀的细节;母亲捡尽旧毛线为我织的那件花样别致的毛背心;母亲挂了一华子却极少有工夫照的那面脚架歪斜的椭圆镜,母亲梳得梳齿又弯又稀却一直不合扔掉的那支蓝色塑料梳;母亲登香山用过的那支手杖,母亲成衣千万却不曾为自己好好做一身衣衫的那把裁缝剪,母亲床头小柜上永远搁着的可以存放我们都爱嘘的瓜子的那只锈迹斑斑的饼干筒,母亲最早陪嫁来的那对两尺见方前开门的“可以给你当书箱、专门存你写的书”的硬木箱……
 
  母亲,母亲的心无所不包,但是,她却没能尝享她最应得到的。她最盼望于心的——早早晚晚听我一声呼唤,亲眼看看我写的那些作品,却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我对母亲未了的心愿是这样多。正是憋着这股心劲,我才以母亲为原型,写出了《无梦谷》中的母亲,我把所有的悲痛,都蓄成了心头的泪滴,蘸着这些泪水,我才写完了平生所有的末圆之梦。

  我没有在书上明示,但如果能补上一句,我愿千次万次地说:此书献给我的母亲!
 
张中山 发表于 2007-8-3 12:20:00 |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声绎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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